周砚白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庭院深处那扇被枯死藤蔓半掩的矮小木门。油纸伞收起,伞尖滴落的雨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。他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,一股更加浓烈、如同冰封墓穴被掘开的腐朽药气混合着潮湿的霉味,扑面而来。
门内,依旧是那条狭窄、幽深、墙壁爬满湿滑深绿苔藓的青砖甬道。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,只有几盏早已熄灭、积满灰尘的旧式白纸灯笼在甬道顶部投下惨淡的阴影。
青黛和红绡抬着沈惊澜,小心翼翼地挤过狭窄的门框。沈惊澜的身体在进入这更加阴冷死寂空间的瞬间,猛地一个剧烈的哆嗦!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的、如同幼兽被投入冰窟般的呜咽!那只被烫伤的左手无意识地痉挛着,五指隔着药膏白布死死抠住了青黛的手臂!带来一阵钻心的锐痛!
青黛眉头微蹙,却并未挣脱,只是托着她肩颈的手更加稳定了几分。
甬道尽头,那扇虚掩着的、式样极其古旧的雕花木门被推开。门内,是那间低矮、布满裂纹深棕色承尘的房间。角落里那张积满灰尘的旧木柜依旧沉默。墙壁上那幅早已褪尽颜色、边缘卷曲破损的陈旧画轴——画上那座临水而建的古老坊楼,匾额上模糊的“桂雨坊”三字——在昏暗的光线下,如同悬挂的墓碑。
房间中央,那张铺着冰冷僵硬、散发着陈旧樟脑气息被褥的床榻,如同早已备好的棺椁。
青黛和红绡将沈惊澜极其小心地安置在冰冷的床榻上。身体接触到那冰冷僵硬的被褥时,沈惊澜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,额角绷带下的伤口再次渗出新鲜的血液,染红了雪白的绷带边缘。她紧闭着眼睛,浓密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,覆盖住那片死寂的空白。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着这具躯壳尚未彻底冰冷。
红绡看着沈惊澜惨白的脸和额角不断洇开的血迹,眼圈又红了,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找干净的布巾。
“去打热水。要滚烫的。”青黛的声音冷冽依旧,不容置疑。她迅速解开沈惊澜胸前被撕裂的衣襟,露出那道散发着冰冷腐朽气息的灰败疤痕。她取出乌沉皮囊,开始仔细检查处理她身上其他崩裂的伤口。
灰荇无声地立在门内阴影中,如同房间的一部分。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,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,最终落在墙壁那幅“桂雨坊”的画轴上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寒芒。
金钏最后踏入房间。她并未靠近床榻,只是站在门边,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算盘,无声地扫过房间内简陋的陈设、积满的灰尘、以及床上那具气息奄奄的躯壳。红唇紧抿,似乎在计算着维持这具残破躯壳所需的代价。
周砚白站在窗边。窗外,雨势滂沱,灰白的水幕将庭院彻底隔绝。他背对着房间,月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玉雕。那只沾着茶汤瓷屑和沈惊澜鲜血的手,此刻正极其缓慢地、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边缘冰冷的木头纹理。
指尖下,是粗糙的木纹,是冰冷的雨气,是窗外模糊的枯枝败影。
还有……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如同烙印般残留的……
温热的血渍。
他缓缓抬起那只手。目光落在指尖那抹暗红之上。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玉瞳孔深处,那片冻结的寒潭之下,无声地翻涌起一丝极其幽微、却又洞穿一切的……
了然与沉凝。
窗外,雨声如瀑。
屋内,死寂如坟。
只有沈惊澜微弱的、带着血腥气的喘息,如同风中残烛,在这冰冷的旧宅深处,微弱地摇曳。